本期人物：呂舟

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清華大學國家遺產中心主任

中國文物學會副會長

一條線，一座城，一部史。他始終堅信，北京中軸線，這個代表中國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一定能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自2009年起，他主持北京中軸線申遺文本編制及保護工作。歷經15年堅守與努力，2024年7月，北京中軸線申遺成功。自此，這條令世界矚目的全長7.8公里的城市中軸線，開始向世界講述古代中國和當代中國的故事。

他是呂舟，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清華大學國家遺產中心主任，中國文物學會副會長，長期從事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參與并主持了大量具有全國乃至國際影響力的文化遺產保護項目，比如三峽庫區(qū)張飛廟搬遷保護規(guī)劃、汶川震后都江堰二王廟修復工程、鼓浪嶼歷史國際社區(qū)申遺等。

2013年，他榮獲國際文化財產保護與修復研究中心成就獎，這是中國學者首次獲得該獎項。

在呂舟看來，北京中軸線的核心意義是從世界遺產的角度闡述了中華文明的延續(xù)性和統(tǒng)一性。北京中軸線凝結了中國文化對秩序的追求，展現(xiàn)了中國理想都城的營建格局，直至今日，仍深刻影響著北京城市的發(fā)展。

中房報記者 許倩丨北京報道

從永定門到鐘鼓樓，“北京中軸線”縱貫北京老城南北，其始建于13世紀，形成于16世紀，此后經不斷演進發(fā)展，形成今天全長7.8公里、世界上最長的城市軸線。

這條線，呂舟走了無數(shù)遍。

2024年7月27日，在印度新德里召開的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第46屆世界遺產大會通過決議，將“北京中軸線——中國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列入《世界遺產名錄》。這條中軸線，成為北京第8處世界遺產、中國第59處世界遺產。

北京中軸線申遺的成功，離不開呂舟及其團隊15年來的堅守與努力。2009年開始，呂舟就帶領團隊開始了北京中軸線申遺的論證與準備工作，并全程主持申遺文本的編寫。

他說，在世界遺產的申報中，一定要講好中國故事。文物或者文化遺產保護，不僅僅是保護文物本體，更重要的是保護文化的延續(xù)性，這是最核心的內容。

這次采訪約在東城文化發(fā)展研究院，這棟坐落于北京皇城根遺址公園內的建筑，擁有百余年歷史。如今，它靜立綠蔭中，既是紅色地標，也是時代窗口。它生動詮釋著，讓歷史充滿生命力地“活”在當下，才是最好的保護。

“城市當中有無數(shù)這樣的空間。”呂舟說，我們要做的就是怎么樣盤活現(xiàn)有存量，讓其發(fā)揮更大作用，創(chuàng)造更多的機會，讓這個城市更有特色。在城市建設和建筑創(chuàng)作中，要弄清楚城市的根是什么，創(chuàng)作靈感的根和源泉是什么，它和城市的歷史文化有什么關系，這是很重要的。

在呂舟看來，申遺成功只是一個起點，一個真正推動城市發(fā)展的起點。他要做的工作，還有很多。

從清華園開始的守護之路

呂舟教授及團隊作為中國代表參加第46屆世界遺產大會。厲之昀/攝

1978年，百廢待興的中國迎來了科學的春天，呂舟也于此年踏入了中國頂尖學府——清華大學。他就讀的建筑系，由一代宗師梁思成創(chuàng)辦。4年的建筑設計訓練，為他打下了堅實的技藝根基；而在大學最后一年，他將專業(yè)方向轉向建筑歷史，希望透過建筑的形態(tài)，深入理解其背后廣闊的歷史脈絡與文化精神。

這個選擇，為他后來從事文化遺產保護奠定了基礎。“那個年代，學習更多的專業(yè)知識，能為國家多作貢獻是大家關注的問題。”他說。

1994年，長江三峽水利樞紐工程正式獲批建設，一個嚴峻的問題擺在面前：如何保護這片土地上的文化遺產？當時在清華大學任教的呂舟，就這樣踏上了文化遺產保護的道路。他參與的重慶云陽縣張飛廟搬遷保護，成為三峽文物保護中的一個標志性案例。

數(shù)十載耕耘，呂舟的身影貫穿了中國文化遺產保護和修繕的一系列核心現(xiàn)場。從世界屋脊上的西藏布達拉宮雪城，到中原文明的圣地山西晉祠；從學術殿堂北京大學燕園，到千年木構典范五臺山佛光寺；從見證近代工業(yè)風云的上海江南造船廠，到汶川震后緊急搶修的都江堰二王廟、伏龍觀等文化遺產。這份沉甸甸的“戰(zhàn)績”，清晰勾勒出他在中國文化遺產保護領域留下的堅實足跡。

在呂舟的職業(yè)生涯中，他的很多工作還和世界遺產聯(lián)系在一起。

1985年，中國加入《世界遺產公約》，1986年開始申報。但真正迎來發(fā)展是在2000年以后，其間有兩個事件起了巨大推動作用。一是2004年第28屆世界遺產大會在蘇州成功舉辦，吸引了中國社會對世界遺產的關注；二是國家文物局和無錫市從2006年起連續(xù)8年舉辦了中國文化遺產保護無錫論壇。

期間，呂舟是一位不可或缺的親歷者與推動者。他不僅是蘇州世界遺產大會主席的文化遺產顧問，也是無錫論壇的參與者。

2017年，鼓浪嶼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后，呂舟陪同教科文總干事參觀鼓浪嶼遺產地綜合展示館。

自2002年起，中國每一項世界文化遺產的申報背后，幾乎都有他參與評審和論證的身影。從佛教圣地五臺山，到國際歷史社區(qū)鼓浪嶼，再到氣勢恢宏的“北京中軸線”，這些備受矚目的申遺項目，都由他操刀負責。

“申遺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點是，怎么樣把國際上世界遺產的思想方法，與我們中國的實踐相結合。”他說。

2016年，習近平總書記作出指示：“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工作要統(tǒng)籌安排，申報項目要有利于突出中華文明歷史文化價值，有利于體現(xiàn)中華民族精神追求，有利于向世人展示全面真實的古代中國和現(xiàn)代中國?！?/span>

這些話呂舟銘記于心。在他看來，北京中軸線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案例，它體現(xiàn)了中華文明對秩序和構建和諧社會的追求，反映了中國人對整個世界的認知和理解，包括人與自然環(huán)境的關系、城市生活和國家治理的關系等；它強調了700年來中華文明的連續(xù)性，這種規(guī)劃思想一直影響到今天北京城市的規(guī)劃。這本身就是一個講中國故事、傳播中國文化的重要過程。

一條中軸線的時代答卷

令世界矚目的全長7.8公里的城市中軸線——北京中軸線。圖片來源：北京市文物局

作為文化遺產的北京中軸線，南起永定門，經正陽門城門和箭樓、天安門廣場、天安門城樓、故宮、景山，北至萬寧橋、鐘鼓樓，長約7.8公里，天壇、先農壇、太廟和社稷壇分別列于軸線兩側，這也是北京老城的中心區(qū)域。

行走在北京中軸線上，人們既可領略“都”的中正莊嚴，也能感受“城”的生生不息。這條線上，每一個具體的人，都是古老遺產與現(xiàn)代生活相融的生動詮釋。

2009年，呂舟帶領團隊開始了北京中軸線申遺的論證與準備工作，并全程主持申遺文本的編寫。

回憶起這段往事，呂舟說，那個時候，我們經常討論，作為申報世界遺產的預備性項目，未來中國有什么東西可以展現(xiàn)給世界。因為中國是一個遺產大國，隨著每年申報列入世界遺產的名錄在變，預備名額也在變，所以需要經常不定時討論未來還有什么樣的項目。我們當時考慮到，北京中軸線、中國的茶文化、中國瓷器等，這些都反映了中華文明對于世界文明的重要貢獻和影響。

北京中軸線的保護，不僅是文物保護項目，更是一次系統(tǒng)的城市更新過程。圖片來源：北京市文物局

“如果再往上溯，梁思成先生在1951年就講過北京中軸線對于北京的重要意義。北京中軸線這樣一個形態(tài)，本身就是中國的傳統(tǒng)世界觀的表達，它塑造了一種城市的秩序，如何讓它被世界所了解，這是我們當時推動北京中軸線申遺的一個很重要的出發(fā)點?！?/span>

這個過程并不容易。講好故事，講好北京中軸線的價值，成為文本編寫中最有挑戰(zhàn)性的問題。

“怎么樣把中華文明的歷史文化價值用國際化的語言來講？怎么找到一個最好的途徑講好中華文明故事，讓世界的人能夠理解？這個過程中需要多方面努力和積累。”他回憶道。

“大家反復討論，如何從語境、內涵上更充分地把北京的歷史文化價值呈現(xiàn)出來，同時又要符合世界遺產的語境，這其實是一個沒完沒了的工作，從申遺文本開始編制到最后完成，我們一直在討論。沒有文本，就無法申報，這中間文本經歷了多少稿已經數(shù)不清了。最后我們選擇了一條最核心的標準，就是北京中軸線是一個延續(xù)的文明的獨特的見證。”

中國代表團慶祝北京中軸線列入世界遺產名錄。魏青/攝

北京中軸線申遺過程中，不乏國際上的質疑之聲。“有質疑其實是件好事情，它會促進我們不斷思考怎么樣去深化故事的闡述，讓北京中軸線能夠最終被大家所了解和接受?！眳沃壅f。

他舉了個例子，2019年我們曾在北京開過一次國際研討會，討論北京中軸線的價值。會上有國際專家提了一個問題，說故宮以南或景山以南，都是皇家的建筑，沒問題；但是北半部與北京中軸線的核心價值是不是有關系？

“這恰恰是我們要去解決的問題。”呂舟說，我們追溯中軸線的起源，就是鐘鼓樓，它相當于中心臺的位置。而且，鐘鼓樓本身是有神圣意義的，它反映了中國理想都城秩序的節(jié)奏。這個理想秩序，就包括時間秩序。從都城的城門啟閉，到萬民的日常作息，時間管理就是國家禮制最根本的體現(xiàn)。所以，鐘鼓樓同樣具有重要價值。當我們真正讀懂它，所有曾經的質疑，最終都化為今天深刻的認同與接受。

自2009年啟動北京中軸線申遺，到2024年7月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前后歷經15年時間。“我們沒覺得15年很漫長，只是覺得經過15年努力，最后成功了，大家都很高興?！痹趨沃劭磥恚赀z成功是一個起點，一個真正推動城市發(fā)展的起點。

讓文化遺產“活”在當下

2023年春季學期，《認識文化遺產》課程中軸線現(xiàn)場教學。

完善歷史文化保護傳承體系成為推進城市高質量發(fā)展的重要任務之一。今年中央城市工作會議中提出，完善歷史文化保護傳承體系，完善城市風貌管理制度，保護城市獨特的歷史文脈、人文地理、自然景觀。

“從上世紀80年代歷史文化名城保護開始的時候，文化遺產保護就和城市發(fā)展密切結合在一起。文化遺產保護本身就是城市更新的一部分。”呂舟說。

北京中軸線的保護，不僅是文物保護項目，更是一次系統(tǒng)的城市更新過程。比如，通過文物騰退和申請式退租，高密度區(qū)域的居民有機會外遷改善居住條件，留下的空間也得以進行環(huán)境提升。

鐘鼓樓周邊地區(qū)的蛻變就是證明。站在鐘鼓樓放眼望去，昔日雜亂街區(qū)已重現(xiàn)北京傳統(tǒng)風貌，并開放出許多新的游覽點和公共空間。居民和游客在此體驗城市、享受生活，這正是城市更新活生生的體現(xiàn)。

這也體現(xiàn)了城市更新的核心目標——在保護歷史的同時，創(chuàng)造更宜居、更具魅力的當代城市空間。“世界文化遺產，必須對城市的發(fā)展、對人的生活產生實際的影響；文化遺產必須在動態(tài)發(fā)展中找到新的生命力?！眳沃壅f。

“北京中軸線”不僅向世界講述了其所承載的中華文明的悠久歷史和獨特觀念，各種配套活動和宣傳也讓文化遺產與社區(qū)、與公眾更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它告訴人們：世界遺產應當成為人們社會生活的一部分，為今天的可持續(xù)發(fā)展注入力量。

“要讓大家充分認識到歷史文化保存和城市高質量發(fā)展之間的關系?！边@樣一個意識形態(tài)與認知層面的轉變，也是最難的。

呂舟介紹北京中軸線。

北京中軸線申遺成功后，呂舟主要推動了兩件事：一是將中軸線的價值教育融入中小學教材，讓孩子們知道“北京有條了不起的中軸線”；二是借助數(shù)字技術讓文化遺產“活”起來、傳播出去。

他認為，將中軸線遺產價值系統(tǒng)地融入基礎教育當中，通過中小學教育傳播北京中軸線的價值，讓更多孩子能夠從歷史與文化、從世界的視角來認識北京中軸線。這種“從專業(yè)到普及、從保護到育人”的轉化，正是“后申遺時代”最具示范意義的探索。

采訪過程中，呂舟多次提到“創(chuàng)新”兩字。他說，城市更新也好，文化遺產保護也好，每個項目都有自己的特點，每個項目都應該有所發(fā)現(xiàn)和創(chuàng)新，它不重復。如果用重復的方法，其實是很糟糕的?！拔覀冃枰粩鄬W習、不斷創(chuàng)新，才能更好地履行文化傳承的使命。”

征途未歇，呂舟和他的團隊已經再度起航。他們的下一站，是助力千年瓷都景德鎮(zhèn)叩響世界文化遺產大門，讓世界重新認識景德鎮(zhèn)。

對 話

呂舟：有質疑是好事

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清華大學國家遺產中心主任呂舟

中國房地產報：北京中軸線申遺成功，對北京乃至中國意味著什么？

呂舟：北京中軸線是東亞文明在城市規(guī)劃上的杰出典范，填補了世界遺產中東亞城市規(guī)劃的空白。北京中軸線歷經700年都城建設，將最重要的建筑與國家核心價值觀凝聚于一線，是中華文明連續(xù)性、統(tǒng)一性、創(chuàng)新性、包容性與和平性的實體縮影。這條軸線不僅是向世界解答“何以中國”最直觀的故事，也是中國人探尋“自身從何而來”的文化坐標。

此外，北京中軸線申遺過程本身也是北京可持續(xù)發(fā)展的過程，激發(fā)了社會對歷史文化的關注與創(chuàng)意轉化，為未來北京描繪了承古開今的城市圖景。

中國房地產報：在北京中軸線申遺過程中，有沒有聽到過國際上的一些質疑的聲音？

呂舟：質疑太正常了，問題是你怎么樣去解決這些問題，怎么樣讓北京中軸線能夠最終被大家所了解和接受。有質疑其實是件好事情，它會促進你不斷思考怎么樣深化你的文本闡述。

中國房地產報：當知道北京中軸線申遺成功后，您當時最大感受是什么？

呂舟：我一直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項目，一定會成功，當然這個過程中會有很多的波折。這說明，無論是文本工作，還是整個環(huán)境整治，最終呈現(xiàn)出來的形象都非常成功。在北京中軸線申遺過程中，我們每一步的推敲，本身就是一個國際對話交流的過程，所以對這個結果也并不意外。

中國房地產報：從2007年到現(xiàn)在，您參與和主持了多個項目的申遺工作，有哪些中國的遺產保護理念在國際上被認為是比較先進的？

呂舟：如何將國際遺產理念與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并通過中國的案例貢獻于世界，這一點貫穿于我們所有項目之中。北京中軸線申遺在方法論上推動了國際遺產界的討論，我們創(chuàng)新性地闡釋了何謂“文明的連續(xù)性”，并通過申遺過程及申遺之后，向世界表達了中國人關于遺產保護、城市可持續(xù)發(fā)展與高質量發(fā)展的一系列理念。

中國房地產報：您最近著手推進的事情或者主要的與建筑或文化遺產保護有關的工作是什么？

呂舟：我們團隊正在投入景德鎮(zhèn)申遺工作，同時也在積極推動數(shù)字化技術在文化遺產價值上的表達和運用。我們也在密切關注并參與歷史文化保護傳承體系化建設。根據(jù)兩辦文件，2025年要初步建成歷史文化保護傳承體系機制，我們正聯(lián)合相關機構與協(xié)會共同研究和構建一套科學的評估方法與標準，來衡量這一中期成果。

中國房地產報：最近幾年，您在思考些什么？對于人生有什么新的思考？

呂舟：貫穿于我所有工作——無論是北京中軸線、景德鎮(zhèn)申遺，還是城市更新——其背后都有一個統(tǒng)一的理論內核。文明的延續(xù)和弘揚才是真正的“守正創(chuàng)新”。

“實踐、思考、再實踐”，這是一個持續(xù)提升的過程。這個過程中，持續(xù)不斷的創(chuàng)新，正是我們最根本的動力源泉。

這種思考習慣，源于我長期的世界遺產工作經歷。早在2004年中國主辦第28屆世界遺產大會時，我擔任大會主席的文化遺產顧問，我就在思考：《世界遺產公約》作為全球196個締約國的共同承諾，它究竟要解決什么根本性問題？從全球視角看，各國的共同需求是什么？中國自身需要解決的問題又是什么？

更進一步，作為世界遺產大會的主辦國，中國的實踐與智慧，能夠為世界貢獻什么？這些問題，始終驅動著我的思考與探索。

值班編委：李紅梅

責任編輯：馬琳 溫紅妹

審讀：戴士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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