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載節(jié)日的喜慶與祥和，披一身初春的晨光與夜色，春運列車踏上新的旅程。風笛回蕩大江南北，互致節(jié)日的問候；新的希冀飛往新的遠方，在大地上舒展詩意與生機。鐵路作家與本報記者繼續(xù)出發(fā)，行走山河歲月，體驗人文之旅。

　　他們登上齊魯大地、鄂贛山區(qū)的公益性“慢火車”，感受山水間的慢時光與慢生活。他們在開往廣州的列車上，聽外出務(wù)工旅客暢聊新年的期待與憧憬。從淄博到泰安，從麻城到九江，從永州到廣州，從南昌到廣州，一路故事，一路風景，一路感動。列車上是淳樸的鄉(xiāng)音與燦爛的笑容，車窗外是熟悉的家鄉(xiāng)與溫暖的燈火。當中國高鐵以高速度、高效率連接起遠方的生活，“慢火車”依舊步履從容，以慢節(jié)奏、慢堅守串起沿線時光，務(wù)工專列路過炊煙裊裊的城鄉(xiāng)曠野，把一個家庭、一個孩子的未來打包帶向遠方，讓一個個美好生活的愿景落地生根發(fā)芽。南來北往的列車，托舉著奮斗的腳步，點亮了清澈的眼眸。當悠揚的風笛灑向幸福的村落，當清晨的曙光照亮旅客的笑臉，連綿起伏的山水輪廓與熱氣騰騰的煙火人間，繪出壯麗又溫馨的鐵路風景，融入美麗中國的時代畫卷。

　　走進他們的故事，一山一水，一城一年，皆是風景。這是我們共同的春運，這是我們正在書寫的又一個春天。

開進百姓心坎里的“慢火車”

作家：郝煒華（左） 記者：徐昭（右）

郝煒華，供職于中國鐵路濟南局集團有限公司，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鐵路作家協(xié)會理事。在《中國作家》《小說選刊》《北京文學》《文藝報》《人民鐵道》《中國鐵路文藝》等報刊發(fā)表作品200余萬字。出版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等。曾獲山東省泰山文藝獎、中國工業(yè)文學作品“光耀杯”大賽獎等?！　?/span>

　　2月24日，農(nóng)歷正月初八，7時，我與《人民鐵道》報業(yè)有限公司記者徐昭來到淄博站。候車大廳內(nèi)人群熙攘，檢票口的電子屏上顯示著列車開行狀態(tài)，在一趟趟以“D”“G”打頭的列車里面，有趟車顯得格外獨特和醒目，那就是開往泰山站的7053次公益性“慢火車”。在人們口中，7053/7054次列車有許多稱號：“莊戶列車”“扶貧列車”“網(wǎng)紅列車”“旅游列車”“開往春天的一元列車”。這些稱呼背后，不僅鐫刻著時光的印跡、記錄著鐵路幫扶民生的點點滴滴，更映照出百姓生活向美向好的時代變遷。

　　“開往泰山的7053次列車開始檢票了?！卑殡S清脆的廣播，我們跟隨旅客來到站臺?；\罩在晨光中的7053次列車披一身綠裝，一臺機車牽引著四節(jié)車廂，靜靜等候旅客到來。

　　今天值乘的列車長名叫王志波，熱情地向我們介紹：“7053/7054次列車開行于1974年，停靠17個站點，其中3個是營業(yè)車站，14個是乘降所，平均運行時速60至80公里，運行時間4個多小時?！?/span>

　　旅客上車補票是7053/7054次列車的一大特色。列車全程182公里，票價卻只有11.5元，站與站之間的票價僅為1元。沿途上車的旅客多為老年人，他們喜歡用紙幣，負責補票的工作人員手中便總握著一把一元的鈔票。

　　7時16分，伴隨風笛長鳴，7053次列車啟程，向泰山站進發(fā)。旅客們有的頭靠著窗戶向外張望，有的照看著腳下的包裹，有的在熱烈聊天?？瓷先?，他們像坐在自家炕頭上、院子里。一位旅客說：“我坐這趟車十幾年了，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家一樣?！?/span>

　　列車行駛于膠濟、辛泰兩條鐵路線上。沿途大山雄峙、溝谷交錯、地勢險峻，從西桐古到北牟，短短12分鐘車程的線路，就有5座隧道。沿線許多村莊藏在深山的褶皺里，列車開行前，百姓出門需要翻山越嶺，飽受交通不便之苦。列車開行后，大山的封鎖之門呼啦啦打開。列車攜帶春風，穿過大山的阻隔，駛過村莊。有的村莊名字就成了車站和乘降所的名字。百姓們歡天喜地說：“這列車啊就是為我們開的，這列車啊真的是開進了我們心坎里?！?/span>

　　坐著這趟列車，他們到山那邊的鎮(zhèn)上趕大集，購買生活用品；到城里賣山貨，換回生活的希望；心懷夢想去更廣闊的天地搏擊風浪；懷揣大學錄取通知書奔赴美好前程……7053/7054次列車是沿途百姓出行的首選交通工具，開行52年，這趟列車的意義已遠不止交通工具這樣簡單。

　　列車到達南仇站，車廂里出現(xiàn)了補票的旅客，從南仇到劉征票價為一元，到黑旺票價為兩元。列車員高長順手里很快捏上一沓一元鈔票。列車到達西桐古站，上車的旅客更多了。有七八名旅客一看就是一家人，跑到王志波面前說：“我們從來沒有坐過火車，不知道坐火車還要用身份證，我們都沒有拿身份證，怎么辦？”王志波說：“先上車，記得住身份證號碼補票就行?！币患胰伺d沖沖地上了車。我問他們：“坐車干什么去？”一位面龐圓潤、膚色白凈的旅客快言快語地說：“體驗坐火車是什么感覺?！?/span>

　　與這家人一同上車的還有十幾位身著同樣花棉襖的老年旅客。王志波說：“她們是附近村莊的，經(jīng)常乘坐7053/7054次列車到別的鎮(zhèn)子或村莊演出?！比缃?，群眾演出活動在村里已變得尋常。村民們閑暇之余唱戲、跳廣場舞，形成獨具特色的鄉(xiāng)村文化。7053/7054次列車如同一位文化使者，將這充滿鄉(xiāng)土氣息的文化輸送到沿線村莊和鄉(xiāng)鎮(zhèn)。

　　列車到達源遷站。源遷山水相依，景色優(yōu)美。在這里，能夠游覽開元溶洞，參觀焦裕祿紀念館，采摘獼猴桃，品嘗虹鱒魚……7053/7054次列車將游客源源不斷帶到源遷，促進了當?shù)氐慕?jīng)濟發(fā)展。在源遷站，一胖一瘦兩個少年登上列車。問他們多大了，說是14歲。“坐車到哪里？”“泰安?！薄白鍪裁?？”“拍火車?！薄芭?，為什么拍火車？”“我們是‘火車迷’啊。”瘦的少年說，兩人的家都在鐵道邊，打小就被爺爺領(lǐng)著看7053/7054次列車來來往往，不知不覺愛上了火車。

　　列車從源遷站開出，一位老年旅客來到最后一節(jié)車廂，問列車員：“小胖妞在哪？”列車員說：“小胖妞今天休息，改天再找她吧?！蔽覇査骸盀槭裁凑倚∨宙ぃ俊薄跋胨??！崩夏曷每驼f，“小胖妞可好了。我們到南博山趕集，買了東西都是她幫著背到車上、提到車上。每次和我們說話，臉上都帶著笑，叫人心里暖乎乎的。”

　　“小胖妞叫什么？”“還真不知道她叫什么?！笨粗夏曷每惋柦?jīng)風霜的面龐，我突然明白：此時小胖妞叫什么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從這個稱呼里看到了一位老人對列車員真摯的感情，看到了一方鄉(xiāng)親對鐵路工作的認可，看到了鐵路與百姓親如一家的融洽。這個稱呼更讓我明白，有些名字不必記住，有些溫暖永遠不會忘掉。

　　列車駛進泰萊平原。在范鎮(zhèn)站，那些身著花棉襖的旅客下車，興沖沖地趕到鎮(zhèn)上演出。在燕家莊站，泰山巍峨的身影已經(jīng)映入眼簾。11時30分，列車到達泰山站。那兩個“火車迷”少年在站臺上尋找機車的身影，想將它們定格在手機里；那位拿著薺菜的旅客小心翼翼地將薺菜抱在懷里，興沖沖地向出站口走去。我知道，她懷里抱著的不是薺菜，而是整個春天。

時代最溫暖的注腳

作家：趙偉東（左） 記者：張宇佳（右）

趙偉東，供職于中國鐵路武漢局集團有限公司，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武漢局集團公司文聯(lián)文學分會主席。代表作有《在武漢觸摸中國鐵路》《大武漢鐵路往事》等。被中國作家協(xié)會評選為“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題實踐先進個人。《大武漢鐵路往事》被中國國家鐵路集團有限公司黨組宣傳部評選為2023年“鐵路悅讀好書榜”推薦圖書。

　　2026年2月24日，農(nóng)歷正月初八，春運返程的高峰日。8時40分，我在麻城站站臺上，和《人民鐵道》報業(yè)有限公司記者張宇佳即將登上麻城開往九江的6025次列車。這趟在大別山地區(qū)開行近30年的公益性“慢火車”，將帶著我們重走那段大別山南麓至長江中下游平原的旅程。

　　列車停靠在1站臺。車身新刷了墨綠色，車窗寬大明凈，窗花上印著“望鄉(xiāng)情·鄂贛印記”等字，列車扶手在晨光中泛著銀白光澤。車門打開時，我看見了列車長江偉安。他鬢角已白，藍色制服筆挺，走起路來大步流星、虎虎生風。

　　踏入列車的第一步，舊時光撲面而來。淺青灰的膠質(zhì)地面干凈得能照出人影，硬座車廂的藍色座椅套整齊美觀，茶幾上放著“送健康到列車、送祝福到老區(qū)”等宣傳單。車上廣播正用普通話和英語輪流播報：“各位旅客，列車即將從麻將站出發(fā)……”

　　這趟車共4節(jié)車廂。我在4號車廂找了個靠窗位置。對面是位70多歲的阿姨。她乘6025次列車到九江，再換乘其他車次到浙江義烏看望兒子。“第一次坐這趟車感覺非常好，很方便?！彼钢复巴饷利惖拇迓湔f，“瞧，那些白墻黛瓦的小別墅都是通了鐵路后建成的。”

　　9時10分，列車啟動，沿途經(jīng)過黃州、浠水、蘄春、武穴等車站和周鐵崗、新洲、蔡山等通勤作業(yè)點，最終到達九江站。列車行程223公里，用時3小時22分。在車上，能清楚看到沿途的風景：梯田里水色映著晨光，山坳里初綻的油菜花像黃色的薄霧，鐵路邊的白玉蘭花正含苞待放，車廂里有英俊的小伙、時尚的姑娘、穿金戴銀的大媽、健談的老板……

　　這趟車共有4名乘務(wù)員。列車長江偉安在大別山的“慢火車”上工作了10多年，多次獲得武漢客運段先進工作者稱號。車班骨干胡瑞曾參加中國鐵路武漢局集團有限公司業(yè)務(wù)比賽并取得優(yōu)異名次?？瓦\員向春、談心紅責任心強，不時忙著扶老攜幼。

　　車到浠水站，上來一群旅客——7個小伙子，每人背個運動包?！拔覀兘Y(jié)伴到廬山游學?！?0歲出頭的陳茲順介紹道，“我們經(jīng)常乘這趟車，走走停停感覺真不賴?！?/span>

　　中午時分，列車駛向長江中下游平原。外面淅淅瀝瀝下著小雨。旅客們有的睡著了，有的在低聲交談。我與麻城市第六初級中學的老師楊洋聊天。她說：“鐵路的盡頭不是遠方，而是更多人夢想的開始?！迸赃叺呐髮W生插話說：“‘慢火車’的意義不是速度，是讓每個人都不被時代落下?！蔽覀儫崃矣懻摴嫘浴奥疖嚒遍_行的意義。楊洋說：“我是專門帶兒女來體驗這趟車的。這趟車的快與慢之間，有我們這個時代最深情的平衡?！?/span>

　　這時，列車廣播放起輕柔的音樂，我聽到了英語廣播。江車長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他說有很多國際友人也來體驗這趟車。我們聊起這10多年來的變化，聊起麻城、黃州、蘄春、浠水、武穴通了高鐵，但這趟車依然每天開行，目前武漢局集團公司管內(nèi)共有3趟公益性“慢火車”。一個叫夢初的女孩向我展示了一幅畫：6025次列車穿過油菜花田，旅客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遠處有動車駛過，慢與快看起來很協(xié)調(diào)。

　　11時36分，列車到達武穴站，停車2分鐘，上來200多名旅客。車廂里很安靜，也沒手機外放聲音。我在武穴站見到了老同事蔡智萍——京九線剛開通，她就到麻城車務(wù)段工作，至今在大別山地區(qū)工作生活近30年了。“現(xiàn)在我們的條件好多了?！彼嬖V我，“盡管麻城車務(wù)段管內(nèi)有了高鐵，慢車還得開，因為山里人需要它?！蔽溲ㄕ镜摹败浖弊屛殷@喜：除了有紅色旅游宣傳，還添了當?shù)靥禺a(chǎn)介紹?！拔覀兪谴髣e山流動的宣傳員?！辈讨瞧夹χf。

　　10年前，我也曾在麻城工務(wù)段和麻城車務(wù)段工作過，曾無數(shù)次乘這趟車出差、采風。那時的車廂里彌漫著煤煙和汗水的味道，旅客們用蛇皮袋裝行李。而此刻，車窗外的長江還是那樣長，車卻不是那列車了——它裝著文化展示品和大別山的特產(chǎn)，裝著旅客的夢想，保留著對父老鄉(xiāng)親的溫情。

　　10多年前，大別山的父老鄉(xiāng)親們出門時的編織袋鼓鼓囊囊，裝著臘肉、糍粑、米酒、食用油。10年后的今天，旅客拖著拉桿箱，優(yōu)雅地享受著慢生活，在火車上感受著美景。京九鐵路開通30年，足以讓一條鐵路長成山川的“靜脈”，讓“慢火車”成為流動的家園。

　　“前方到站——九江站?！睆V播聲響起。列車停穩(wěn)后，旅客匯入九江站的人流中。站臺上，我在人群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老同事張師傅！他退休10年了，今天特意來送孫子去南昌上大學?！巴奘俏覀児^(qū)的孩子中第一個考上華東交通大學的！”張師傅的聲音發(fā)顫，“是這趟車每個月接送娃娃由工區(qū)去縣城讀高中?！绷熊嚪党虝r，張師傅在站臺上立正、敬禮，這是一個老鐵路人最鄭重的送別。

　　我們告別列車。它將載著長江的胸懷和浪漫，再次駛?cè)氪髣e山的懷抱。

　　今天，大別山地區(qū)高鐵已初步成網(wǎng)，但6025/6026次公益性“慢火車”依然穿行在大別山的晨曦與暮色中。它或許不再是主角，卻是這個時代最溫暖的注腳——它提醒我們，發(fā)展的列車滾滾向前時，總有一些車廂，要為那些走得慢的人多停留一會兒?；蛟S這就是“人民鐵路為人民”最樸素的表達：不是讓所有人都跑得一樣快，而是讓所有人都能抵達自己的春天。

來源：《人民鐵道》報

編輯：孫曉遠

審校：高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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