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載節(jié)日的喜慶與祥和，披一身初春的晨光與夜色，春運列車踏上新的旅程。風笛回蕩大江南北，互致節(jié)日的問候；新的希冀飛往新的遠方，在大地上舒展詩意與生機。鐵路作家與本報記者繼續(xù)出發(fā)，行走山河歲月，體驗人文之旅。

　　他們登上齊魯大地、鄂贛山區(qū)的公益性“慢火車”，感受山水間的慢時光與慢生活。他們在開往廣州的列車上，聽外出務(wù)工旅客暢聊新年的期待與憧憬。從淄博到泰安，從麻城到九江，從永州到廣州，從南昌到廣州，一路故事，一路風景，一路感動。列車上是淳樸的鄉(xiāng)音與燦爛的笑容，車窗外是熟悉的家鄉(xiāng)與溫暖的燈火。當中國高鐵以高速度、高效率連接起遠方的生活，“慢火車”依舊步履從容，以慢節(jié)奏、慢堅守串起沿線時光，務(wù)工專列路過炊煙裊裊的城鄉(xiāng)曠野，把一個家庭、一個孩子的未來打包帶向遠方，讓一個個美好生活的愿景落地生根發(fā)芽。南來北往的列車，托舉著奮斗的腳步，點亮了清澈的眼眸。當悠揚的風笛灑向幸福的村落，當清晨的曙光照亮旅客的笑臉，連綿起伏的山水輪廓與熱氣騰騰的煙火人間，繪出壯麗又溫馨的鐵路風景，融入美麗中國的時代畫卷。

　　走進他們的故事，一山一水，一城一年，皆是風景。這是我們共同的春運，這是我們正在書寫的又一個春天。

作家春運行”系列上一期

赴一程山河遠闊 繪一卷煙火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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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秋 繪

一夜春風至嶺南

作家：萬蕊新（左） 記者：甘思一（右）

萬蕊新，供職于中國鐵路廣州局集團有限公司，系中國鐵路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微小說學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中國婦女報》《人民鐵道》《中國鐵路文藝》《微型小說月報》《青年文學家》等報刊。作品在“2020·全國青年作家文學大賽”中榮獲散文組一等獎。

南國春夜，永州站皎月如水。月光下，K9128次列車在靜靜等候旅客到來。2月23日，正值春節(jié)返程高峰期，我與《人民鐵道》報業(yè)有限公司記者甘思一踏上了這趟南下的列車。

21時，風笛悠揚。列車緩緩離開站臺，駛向春暖花開的南粵大地。

這趟夕發(fā)朝至、以務(wù)工人員為主要旅客的列車2010年開行，被當?shù)厝擞H切地稱作“縮短家的距離”的放心車。列車行程652公里，途經(jīng)祁陽、祁東、衡陽等勞務(wù)輸出地區(qū)。

這么多年，旅客換了一茬又一茬，但這趟夕發(fā)朝至的綠皮車從未缺席。年復(fù)一年，它如慈母般，帶著兒女走出大山闖世界，滿懷期許，奔赴一場又一場春天之約。

行李架上，鼓鼓的包裹里，有泛著油光的臘肉、老母親連夜炒好的花生瓜子，還有置于塑料瓶中的土雞蛋。

車窗上，紅彤彤的福字躍動著春的氣息?！按禾斓牡谝槐鑱砝??！绷熊噯T俊君將熬制好的姜茶挨個為旅客盛好，“小朋友拿穩(wěn)，小心燙?！薄罢嫣?，這是家的味道?！睙釟怛v騰的姜茶暖到了旅客心底。

“這趟車我每年都坐，一直是老票價，晚上睡一覺就到廣州了，一來不耽誤上班，二來又省了住宿費，價格也劃算。”來自永州的小麗與同村的彭姑娘一同去廣州打工，與我們分享著乘車的喜悅?！斑@趟車一定要一直開下去，這是俺們山里人的心愿。”彭姑娘不時插話，燈光映照著紅撲撲的臉蛋，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像極了春天的模樣。

自開行以來，這趟列車的票價從未上漲，以惠民票價、夕發(fā)朝至的暖心服務(wù)，成為湘南地區(qū)務(wù)工人員赴粵的首選交通工具。

興許是過年期間，夜深了，車廂里的人們毫無倦意，嘮著家常。軟臥車廂內(nèi)，年輕人王力正與爺爺相談甚歡。去年，王力考上中山大學，正是搭乘這趟車開啟了大學生活。爺爺一直憧憬著去中山大學看看。今年，王力用獎學金為爺爺買了軟臥車票，提前返校，帶爺爺去校園逛逛。這趟車，圓了老人的心愿。

硬臥車廂里，來自祁陽的蔣先生一聽說采訪這趟綠皮車，原本靦腆的他瞬間打開了話匣子。交談中得知，蔣先生與這趟車有10多年的緣分了。今年，他一如既往地坐著這趟車回廣州，這趟車是他與村里人的“致富車”?！拔夷茏谑孢m的臥鋪車廂，放在30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彼锌?。

20世紀90年代，祁東沒有直達廣州的火車，當?shù)厝巳粝肴V東，只能坐大巴到衡陽轉(zhuǎn)乘。1996年春節(jié)過后，蔣先生好不容易買到一張火車票，大巴車一路堵不說，半途還拋錨了。原本兩個小時的路程，趕到衡陽已是晚上，火車早已遠去。那年，雪下得特別大，他徹夜在火車站排隊，買到了一張站票。那日，他終于擠上車，火車一路走走停停到達廣州。他苦口婆心向老板解釋，最后還是丟了飯碗。無奈之下，他只好返回老家種田謀生。2013年，永州有了直達廣東的列車，祁東是?？奎c。踏上這趟家門口的火車，他在廣東闖出一片天地。如今，他成了服裝店老板，錢包鼓起來，家里平房換成三層小洋樓。他打算在廣州穩(wěn)定后，接孩子來上學，讓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春日里，更多鄉(xiāng)親跟著他，搭乘這趟車赴粵創(chuàng)業(yè)。燈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濕潤了。

車廂內(nèi)幾個孩子聚在一起吃糖玩耍，清脆笑聲如春日風鈴。一個小男孩在座位上蹦跳得歡，一不留神踩空，身子前傾眼看就要摔倒。正在巡視的徐車長眼疾手快，一個箭步?jīng)_上前，將孩子擁入懷中。“小朋友，傷到?jīng)]有？”徐車長溫和地詢問孩子。孩子姥姥剛?cè)ハ词珠g，沒想到轉(zhuǎn)眼工夫，就出現(xiàn)了有驚無險的一幕。老人家向徐車長道謝：“月亮媽媽，這是小軍軍，又見到您了。”徐車長聽著熟悉的聲音，認出了跟前的孩子。

兩年前，也是春節(jié)后的這趟車，陳女士帶著剛滿2歲的小軍軍前往廣州就醫(yī)，半路上，娃發(fā)起了高燒。春運客流量大，臥鋪已無余位，徐車長立馬從乘務(wù)員休息車廂騰出一個鋪位給這對母子，并與列車員輪流照顧這位重點旅客。快到廣州時，見孩子體溫降下來，她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如今，小軍軍已4歲了，每隔兩個月，家人就帶著他坐火車去廣州復(fù)診?？床￠_銷大，這些年，坐這趟車為他們省下不少錢。在老家，小軍軍常念叨徐車長，還畫了幅畫，一趟綠皮車，一端是廣州打工的爸爸，一端是老家的媽媽與姥姥，天空那輪月亮就是徐車長，孩子說她是月亮媽媽。得知今年是徐車長工作的最后一個春運，孩子一下子紅了眼眶，姥姥的聲音也哽咽了。周邊的旅客聽聞后，紛紛涌上來，眼神里滿是不舍。

她叫徐安德，是永廣線上家喻戶曉的老車長。春秋寒暑，她如一抹溫暖的月光，守護著每一位披星戴月的趕路人。常年在夜間奔波，大伙都愛叫她月亮媽媽?！澳獑栭L夜幾時盡，但守初心一盞明?！彼缫褜⑦@趟車當成了家，將每一位旅客當成了親人。

第二天5時多，天還未亮，列車順利抵達廣州白云站。旅客拎著大包小包，抱起仍在酣睡中的孩子?！拔襾韼湍眯欣?。”“小心站臺間的縫隙?！痹诹熊噯T的細心呵護下，旅客們井然有序地下車。

走出廣州白云站，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一輪月亮穿梭云層中，隨著綠皮車的光影趕赴下一個春天。遠處風笛聲聲，如春之曲，回蕩在萬里鐵道。

與風笛一起出發(fā)

作家：彭文斌（右） 記者：趙川（左）

彭文斌，供職于中國鐵路南昌局集團有限公司，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江西省作家協(xié)會常務(wù)理事、報告文學委員會副主任兼秘書長，南昌局集團公司文聯(lián)作家分會主席，南昌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出版10余部作品集，被中國作家協(xié)會評為“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題實踐先進個人。

農(nóng)歷正月初八，南昌雨后初霽，玉蘭花開得格外嬌艷。跟隨那些匆匆的身影，我和《人民鐵道》報業(yè)有限公司記者趙川登上了南昌開往廣州白云的K441次列車。列車長丁嘉婧告訴我，這趟車從英雄城出發(fā)，串聯(lián)起贛、湘、粵三省的山區(qū)，由于票價經(jīng)濟實惠、運行時間合理，頗受老百姓歡迎。

在12號車廂，我遇見了70歲的鄧小云，她帶著5歲的孫子回吉安市新干縣老家辦事。攀談中，她感觸良多：“父親走得早，我只讀了15天書，就不得不輟學帶弟弟妹妹。以前不敢想，有一天我還能坐著火車到處跑。”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鄧小云的普通話說得很好。聽到我的贊揚，她笑了，臉上仿佛飄著彩云：“跟著兒子和女兒在南昌待了這么久，練出來的?！?/span>

鄧小云的兒子高中畢業(yè)后，進入旅游行業(yè)打拼，幾經(jīng)沉浮，終于站穩(wěn)腳跟，并且在南昌買了房，經(jīng)常飛往泰國跑業(yè)務(wù)。女兒大學畢業(yè)后，從縣城起步，最后也在南昌安家?！白钭屛因湴恋氖谴髮O子，去年在香港讀完研究生，成功考入了北京的一家國企。這回過年，孩子給我買了按摩椅，還硬塞給我1000元錢呢?！编囆≡茦泛呛堑卣f。

這些年，鄧小云跟火車結(jié)下了不淺的緣分，子女輪流陪著她到云南、福建等地旅游，她親身體驗了鐵路的巨變。她甚至還飛到泰國、馬來西亞領(lǐng)略異域風光。這樣的好日子，她感覺如同做夢一般。

鄧小云的故鄉(xiāng)新干縣地處江西中部，交通向來閉塞，隨著京九鐵路和京港高鐵昌贛段的開通，小縣的變化可謂日新月異。她說：“如果坐高鐵，從新干到南昌最快不到40分鐘，綠皮車也就是一個半鐘頭，方便得很?！蔽翼樋趩柕溃骸鞍⒁?，您是自己到火車站買票嗎？”鄧小云擺擺手，笑道：“都啥時代了，孩子們搶著在網(wǎng)上給我訂票呢。這一次，是大孫子掏的錢?！崩先饲那慕o我揭開“謎底”，此行，是去鄉(xiāng)下接百歲婆母到自己家住一段時間。說著，鄧小云又笑了，做導(dǎo)游的兒媳婦前幾天帶團出國了，她正好帶著孫子回故鄉(xiāng)看一看。

車窗外，油菜花正在盛放，一望無垠，它們以最隆重的儀式與春風一起迎接火車的到來。

來自湖南省茶陵縣的高一女生譚康平、賴艷萍從窗外收回目光，將兩個福字擺在茶幾上慢慢欣賞。福字，是她們在南昌的萬壽宮歷史文化街區(qū)非遺匠心館里親手“拓印”出來的。說起南昌之行，譚康平有點羞澀。她說，從小紅書和抖音里經(jīng)常看到關(guān)于南昌的介紹，感覺這個地方的紅色文化底蘊很深，值得一看。巧的是，賴艷萍給她打電話說寒假即將結(jié)束，想抓住假期的尾巴出去走一走，譚康平脫口而出“去南昌”。于是，兩人簡單做了個旅游攻略，連夜出發(fā)，來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南昌的清晨以一場春雨迎接兩個女孩的到訪。她們興致勃勃地游覽八一廣場，瞻仰八一南昌起義紀念塔，逛萬壽宮歷史文化街區(qū)，領(lǐng)略這座城市的尋常煙火。兩人深深地被南昌的歷史文化折服。說起乘坐火車的體驗，賴艷萍說：“感覺乘務(wù)員很友善、很親切，隨時會幫助我們，坐在車上有一種安全感?！弊T康平插話說：“從茶陵到株洲160多公里，節(jié)日期間坐大巴車要60多元，比茶陵到南昌的火車票還貴。坐火車多舒服，性價比挺高的。”我用手機一查詢，從茶陵到南昌的路程400公里左右。擺弄著兩個鮮紅的福字，賴艷萍紅著臉，壓低嗓門對我說：“我們準備把福字送給爸爸媽媽，因為我們是偷著跑出來的。”

像往常一樣，返回廣州上班，來自豐城市袁渡鎮(zhèn)的黃遲云、袁桂蘭夫婦選擇了火車臥鋪。在7號車廂，戴著老花鏡的黃遲云打開了話匣子。他說，16歲那年，自己跑到河南省西峽縣做裁縫，從此與服裝行業(yè)結(jié)下不解之緣。從2008年開始，兩口子南下廣州“淘金”，多次往返于廣東、江西兩省，火車成為他們的親密伙伴。

黃遲云現(xiàn)任一家服裝公司的裁板師，妻子在一家服裝廠從事縫紉工作，大兒子負責服裝批發(fā)，小兒子是服裝電商中的佼佼者，一家人全部跟服裝業(yè)打交道?！扒靶┠?，我和妻子用打工的錢在老家建了一棟三層樓房，我們很知足?！秉S遲云摘下眼鏡說，“我就喜歡服裝這一行，經(jīng)常關(guān)注服裝潮流，也會看時裝表演。人這一輩子都要去學習，千萬不能與世界脫節(jié)。”

與黃遲云夫婦同車廂的熊方超出生于1997年。這個來自南昌市安義縣的小伙子特別愛笑，笑口一開，掛在脖子上的大耳機便一顫一顫的。令我沒有想到的是，看上去像個大男孩的熊方超，竟然已經(jīng)在珠海市從事門窗裝修行當10余年了。熊方超最初給父親當學徒，后來自己單干，開了一家門窗店。成家后，妻子成為好幫手，小兩口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年前，熊方超開著汽車回故鄉(xiāng)，從珠海到安義，跑了整整12個小時，累得渾身像散了架。這次獨自回珠海，妻子和母親怎么也不同意他開車。他微微一笑，把身體往后仰了仰，說：“還是坐火車好，不用精神高度緊張，可以聽聽歌、看看短劇，輕輕松松?！蓖芊匠詭е蓺獾拿婵?，我的腦海里響起一曲熟悉的旋律：“在冬天的山巔，露出春的生機……”這首《春光美》老歌，是我送給熊方超的祝福。

天色漸晚，暮簾垂掛。K441次旅客列車進入吉安市。往前，就是巍巍五百里井岡。在春風的吹拂下，那兒，已經(jīng)是鳥語花香的世界。

來源：《人民鐵道》報

編輯：林飛翼

審校：高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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