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鋼軌接頭,發(fā)出咯噔咯噔有節(jié)奏的聲響。
早在兒時第一次坐火車起,我便天真地以為火車本就該是這樣的聲音。
那年,我剛參加工作,工作地點是一個離家很遠的小站。我對著全省地圖翻來覆去地看,卻半天都找不到小站的蹤影。
母親從書架上拿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圖,在桌上輕輕攤開,圖上方印著幾個醒目的字:《全國鐵路營業(yè)站示意圖》。她的手指順著一條細細的鐵路線,一點點向前挪,最后穩(wěn)穩(wěn)落在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上。
“就是這兒了?!彼恼Z氣里藏不住憂心,“這個小站在大山里,你一個人,該有多寂寞啊?!?/span>
離家那天,母親悄悄把家里唯一的半導體收音機塞進我的行李。我不肯要,那是家里最值錢的物件,在當年更是十分稀罕的東西。
“叫你拿著就拿著?!彼恼Z氣不容推辭,“孤單的時候打開聽聽,日子也能過得快些?!?/span>
我?guī)е唵蔚男欣睿夏翘寺朴频幕疖?,在車輪咯噔咯噔的顛簸中,一路晃了十多個小時。伴著規(guī)律的聲響,我昏昏欲睡,靠在座位上斷斷續(xù)續(xù)淺眠。幾番睡意沉沉,小站也就到了。
深夜的站臺被濃稠的夜色籠罩,腳下的地面凹凸不平,我耳朵里依舊回蕩著車輪碾軌的咯噔聲。
我一時有些發(fā)懵。就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愛上了列車行進時咯噔咯噔的聲響,那是鮮活的聲音,是帶著希望的聲音。
列車一走,失落感便驟然涌上心頭,仿佛整個人掉進了無聲的世界。
我在小站安頓下來,和幾位同事慢慢熟了,也漸漸摸清了周邊的環(huán)境。
沒有火車經(jīng)過時,小站連人都看不到一個。整個站區(qū)很是安靜,仿佛能聽見風的腳步聲。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養(yǎng)成了一個習慣。休班時,只要有旅客列車進站,我便會跑出簡陋的宿舍,站在站臺上,看著火車緩緩駛過,看著車廂里往來的人影,聽那再熟悉不過的咯噔聲。
“軍港的夜啊靜悄悄,海浪把戰(zhàn)艦輕輕地搖,年輕的水兵頭枕著波濤,睡夢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把半導體收音機的音量調(diào)到最大,溫柔的歌聲在山野間散開。山風一吹,樹葉簌簌作響,竟真像一層層翻涌的海浪。
在小站的日夜里,我看慣了火車飛馳,聽慣了車輪碾過鋼軌的聲響,更多時候,我伴著這樣的節(jié)奏,安然入夢。
聽得多了,便聽出了不一樣的味道。輕盈明快的,是旅客列車;厚重沉穩(wěn)的,是貨物列車。靜下心來數(shù)著節(jié)拍,竟能大致分辨出列車的行駛速度。
那聲音,其實很美。不喧嘩,不張揚,卻比任何樂曲都令人心安,沉穩(wěn)的節(jié)奏里,藏著一股默默向前的力量。
在車上聽,和在車下聽,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坐在車里,聲音悶在耳邊,像在鐵皮罐子里,低沉卻堅定。
站在地上,望著車輪在鋼軌接頭處輕輕起伏,連大地都跟著微微震顫,聲音響亮,有千軍萬馬踏路前行的氣勢,沉穩(wěn)有力,一往無前。
日子一年年過去,那臺半導體收音機漸漸老了。再打開時,音色沙啞,還夾雜著雜音。電臺里也不再常播《軍港之夜》,取而代之的是《濤聲依舊》《祝你平安》《?;丶铱纯础?。
我每年都會回家看看。在家的日子里,我有空仍會跑到鐵路邊站一會兒。每當有火車駛過,我總會下意識閉上眼,靜靜聆聽那咯噔咯噔的聲音。那一刻,我的內(nèi)心便會莫名安定、柔軟。
圖為作者劉寶庫當年在小站運轉(zhuǎn)室中工作。
后來,因工作調(diào)動,我離開了小站。幾經(jīng)搬家,最后住進一幢緊鄰鐵路的高樓。如今的鐵路,早已沒有了舊時的咯噔聲,只剩下動車飛馳而過,近乎無聲的平穩(wěn)。
夜深了,我獨自坐在窗前,看著動車悄然駛過,心里忽然生出一絲悵然。
兒子回來了,見我還坐在窗前,有些好奇地問:“爸,這么晚了,還在那里看火車?早點休息吧,真搞不懂你?!?/span>
我看了他一眼。別說他搞不懂,就連我自己也心生疑惑,為什么,我還是會懷念從前那咯噔咯噔的聲響?
兒子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一段短視頻的輕聲朗誦:“不是我們懷念過去,而是過去的我們,年輕,簡單又純粹……”
我忽然懂了。我懷念的,從來不是一種聲音,抑或是過去的火車,而是車輪碾過歲月的漫漫時光,更是留在咯噔聲里的青春。
供稿:《人民鐵道》報業(yè)有限公司四川記者站(成都局集團公司融媒體中心)
文圖:劉寶庫 唐帥 陳斌 周誠祥 金志輝 雷釗 胡志強 周奇
編輯:曲泊寧
審校:高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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